两岸妈祖文化交流：从仪式往来到多元拓展

作为东南沿海深具影响力的民间信仰，妈祖信仰伴随移民跨越海峡，在中国台湾地区发展出广泛而稳固的信仰谱系。长期以来，两岸信众透过进香、谒祖与分灵等仪式，将彼此的宗教情感与文化渊源紧密联系。

尤其是近年来，两岸妈祖文化互动不仅局限于既有的仪式，更逐步呈现出多层次、多主体的态势。共同仪式仍是维系香火传承与信仰认同的重要方式，同时，青年参与、博物馆展示及跨境巡安等新场域的加入，使其由传统祭祀活动延伸至更为广泛的公共文化空间，妈祖文化在当代社会中成为连接两岸的重要文化媒介。

两岸妈祖文化交流形式丰富

近十年来，两岸妈祖文化交流呈现明显转化趋势：由传统的宫庙进香，逐步拓展为多层次、多主体参与的信仰实践。在宫庙交流层面，台湾妈祖联谊会以及大甲镇澜宫、新港奉天宫等代表性宫庙，始终与湄洲祖庙及福建沿海维系着深厚的香火联结。以2025年3月为例，台湾妈祖联谊会偕同十七座宫庙百余名信众赴莆田举行“白湖情·靖恭缘·莆台亲”交流活动，两岸信众共同参与祭典，印证了宫庙间绵延不绝的传统联结，至今仍是两岸互动的重要基础。同年6月，台中大雅永兴宫、南投埔里恒吉宫等十余座台湾宫庙共组四百余人的进香团，专程赴湄洲祖庙谒祖。

由此可见，两岸进香盛典不仅延续香火渊源，其所延展出的多元互动方式，亦持续融入当代社会文化肌理。这一发展趋势在近期交流实践中进一步彰显。以当前持续推进的“2026年湄洲祖庙千年花梨木妈祖与千顺将军金身莅台”计划为例：该计划由湄洲祖庙向新港奉天宫分灵妈祖神像，并规划在台湾全岛展开绕境行程，并于新港奉天宫设立湄洲妈祖文化纪念馆，配套开展专题展。相较过去以祭拜仪式为核心的交流模式，该计划在保留进香与绕境传统的同时，有机融入实体文化展示与跨区域巡安等要素，表明两岸妈祖文化交流已在既有基础上实现纵深拓展，展现出更为丰富的实践样态。

在学术交流层面，创办于2016年的“世界妈祖文化论坛”迄今已成功举办十届。其历年议题各有侧重，并逐步超越单一学术研讨范畴，发展为涵盖信众、学界及相关社会群体的多方对话平台。以2025年首次于世界五大洲及港澳台同步设立十一处分会场为例：从论坛议题的持续深化与参与主体的日趋多元可见，妈祖信仰的跨域联结能力不断增强，亦深度嵌入当代多元社会文化结构之中。

共同仪式与信仰联系的形成

尽管近年来两岸交流结构趋于多元，但这种跨越海峡的深层联结，依然根植于传统的空间版图与共享的仪式实践。两岸妈祖文化的长期维系，离不开共同的信仰源头与反复举行的仪式。妈祖信仰起源于福建沿海，随移民传播至台湾，并在地方社会中逐步制度化。据最新统计，台湾登记在册的妈祖宫庙已逾870座；若计入未登记的小型宫庙，总数可能突破千座，且仍在持续增长。如果细数台湾具有代表性的妈祖宫庙，则会发现其空间分布大致依循早期移民路径展开，这些历史悠久的庙宇由沿海逐步向内陆延伸，构成层次分明的信仰体系。这一分布格局不仅映照地方信仰的历史演进脉络，也为两岸进香往来及宫庙互动的持续开展提供了坚实的空间基础。

从仪式层面看，进香通过空间移动确认香缘关系，分灵借由神像与香火的延续维系祖庙与分庙之间的秩序，绕境则将信仰带入地方社会的公共空间，激发广泛的民众参与。由此构成“祖庙—分灵—进香”三位一体的仪式体系，使两岸妈祖宫庙之间长期维持象征性的香缘纽带。在此体系中，进香强化祖庙与分庙的纵向关联，分灵建构跨地域的信仰谱系，绕境促成地方社会的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由于这些仪式具有高度重复性，文化认同亦在周期性实践中不断被确认与再生产。近年来，这一传统仪式体系已在新的交流条件下发生结构性调适。例如，2017年台湾妈祖联谊会厦门分会组织赴台参与大甲绕境活动；2019年天津天后宫五尊妈祖赴台“汇亲”。可见，传统仪式已由单向参与转向双向互动，两岸信众在往返参与各类仪式的过程中，相关联结在日常与节庆双重维度中得以持续维系。

多元场域中的交流与拓展

2015年以来，两岸妈祖文化由既有仪式场域向多元场域拓展，形成涵盖仪式实践与公共文化表达的多层次交流形态。在跨境传播层面，相关活动逐步向东南亚延伸。自2017年湄洲祖庙组织妈祖金身赴马来西亚、新加坡巡安以来，活动范围陆续拓展至菲律宾、泰国等地，初步构建起面向东南亚华人社会的传播路径。

而“妈祖下南洋”所体现的海洋传播路径，与两岸之间以进香、分灵与绕境为核心的陆地互动路径形成明显对照：前者以跨境巡安与文化传播为主要特征，组织结构以祖庙系统为中心，台湾宫庙多以个别或间接方式参与，尚未形成规模化动员；后者则依托台湾妈祖联谊会等联络平台，通过多家宫庙与信众的持续往返，形成较为稳定的互动网络。两种路径在时间节奏、组织结构与参与规模上各具特点，但共同构成妈祖文化当代跨区域流动的双轨形态。

就此而言，尽管“妈祖下南洋”主要由福建祖庙系统主导，台湾宫庙直接参与有限，但这种向海外延伸的传播路径，实质上是对早期闽台先民共同开垦南洋历史记忆的深层呼应。更重要的是，东南亚的妈祖香火多源自闽台两地，此类跨境交流的拓展，客观上将两岸信仰置于更广阔的华人文化视野之中。正因如此，此类活动非但未削弱两岸联结，反而进一步凸显闽台作为妈祖信仰核心圈的同源性，促使两岸信众在妈祖文化实践中，重新体认彼此之间不可分割的香火渊源与文化共识。这种文化认同正日益融入日常社会肌理。以农历九月初九举行的“妈祖海祭祈福大典”为例，其近年已逐步形成相对固定的祭典仪轨：在延续传统祭海仪式的基础上，有机融入文艺展演与文化展陈，吸引两岸及海外信众共同参与，呈现出由单一祭祀活动向综合性公共文化活动的转型趋势。

除前述祭典活动外，在文博展陈与青年参与层面，两岸信仰交流亦显现出创新性展开方式。以中国闽台缘博物馆为例，该馆近年来持续征集来自台湾的妈祖相关文物，涵盖神像、服饰及祭祀器物等类型。2023年，该馆获台胞捐赠涉台藏品七十七件（套），并自台湾地区征集文物二十八件，其中包括一尊清代妈祖坐像。这些物质文化的系统汇集，使原本依附于仪式的信仰关系，转化为可展示、可研究、可阐释的公共记忆，并以具象化形式呈现两岸之间的历史联系与文化脉络。此外，青年群体正日益成为参与两岸交流的重要力量。

近年来，两岸青年通过徒步进香开展深度互动。以惠安“一瓣香”妈祖文化展览馆与台中偃月宫共同主办的“瓣香牵两岸·徒步循初心”活动为例，该活动截至2024年已连续举办三届，两岸青年自泉州徒步至湄洲，沿途与各地妈祖宫庙及地方民众形成持续互动，引发多方关注。青年群体的深度参与，不仅为既有交流形态注入新活力，更推动妈祖文化在当代社会语境中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在多重路径中持续延展

综上所述，两岸妈祖文化交流正逐步呈现出多层次拓展的趋势：宫庙之间的进香与分灵仍构成其基本框架，但随着交流主体的组织化、互动方式的双向化以及参与场域的多元化，妈祖文化已不再囿于传统仪式体系，而是在跨区域流动、公共文化展陈与青年实践等多重路径中持续延展。

在这一过程中，妈祖文化所承载的连接意义，并非仅源于历史同源性，更是在持续的仪式运作与广泛的社会参与中被不断生成、确认与强化。进香、分灵与绕境等活动，使分布于不同地域的信众得以在反复参与中确认彼此之间的文化关联；而博物馆展陈、青年实践及跨境巡安等新兴形式，则进一步拓展了这一联结的表达维度，使其由仪式内部延伸至更具包容性与开放性的公共空间。

由此，妈祖文化正逐步形成一种兼具仪式性与公共性的复合型交流形态，在不同层级与场域中维系两岸之间的可持续互动。同时，这种由民间信仰所支撑的文化联结，并非依赖单一制度安排，而是在周期性仪式实践与多元主体参与中自然生成、渐趋稳定，并在长期运行中持续巩固。其所呈现的并非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基于往返交流与共同实践所形成的双向互构关系。

如今，妈祖文化不仅作为两岸共享的文化资源而存在，更在当代社会中演化为连接不同群体、沟通地方社会与跨区域关系的重要媒介。在两岸交流环境持续演进的背景下，妈祖文化所展现的内在延续性与外在开放性，为理解民间信仰在现代社会中的运作逻辑提供了全新视角。其经由仪式、记忆与参与所构筑的文化联结，不仅赓续既有的文化血脉，也为两岸未来更富韧性与包容性的文化交流，提供可持续发展的实践路径与价值基础。

资料来源：根系海峡·枝连两岸——厦门市台联2025年度工作回望